“嘶。”
极其细微的切割声,在盲区里响起。
最浓郁的黑绿色毒雾被整齐剖开,切口边缘发出刺鼻的焦糊味。那些暗红丝线表面覆着一层极高频的灵气震荡,每一次擦过毒气,都会将半妖的本源毒煞生生蒸发成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落在烂泥里。
距离李长生盘坐的位置,已不足半丈。
倒挂在支架上的枯木开始断裂。曲幽幽喉咙里的嘶鸣已经破裂,她透支催发的毒囊干瘪到了极限。脖颈处那个被强行抠下逆鳞的血窟窿里,渗出的不再是毒液,而是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色泡沫。毒瘴的补充速度,已经完全跟不上丝线推进的速度。
“还能撑多久?一炷香?”
司空错阴冷的声音顺着泥地渗进来,带着猫捉耗子玩腻了的倦怠感。
空气随之一紧。
暗红丝线无视了变得稀薄的毒气,向内猛勒。生存空间被极速压缩,致命的锋锐感瞬间逼近到李长生周身不足一尺。他脸侧的细小汗毛,被丝线携着的劲风直接切断。
同一时间,十里外的废土高地上。
江月白站在背风的枯树后,掌心托着一块青铜罗盘。罗盘边缘,几道用剑气私刻的阵纹正剧烈闪烁。
指针发疯般摆动,锁定了荒芜裂谷夜营的方向,那里正爆发出惨烈的屠杀波动。
但让江月白脸色发白的,是罗盘底座亮起的那圈幽绿微光。
微光以“两长一短”的固定频率跳动,带着镇魔司大堂特有的香火防伪印记。那是高阶法器在展开空间结界时,底层灵力源附带的“赦免波段”。
在这个波段覆盖下,结界里死再多底层散修,体制的监测大阵也只会将其判定为合规的“合法清洗”。
江月白握着罗盘,指节泛着青白。
她没有转头,只是本能地反手握住剑柄,拇指顶开剑格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她要转身往营地走。
“省省吧,江校尉。”
一只沾着油脂和泥土的手从侧面伸过来,准确地按在她的剑柄上,将那刚露出的半寸剑刃重新压回了鞘里。
陈玄鹤靠着枯树干,嘴里正撕咬着一块干肉。他将肉沫咽下,用油腻的手背蹭了蹭嘴角,连看都没看她手里的罗盘:“阵纹私刻得挺精巧,刻在视线死角,连灵力波动都压得这么低。但你真以为,上面坐堂的那些大人物不知道你在这儿盯梢?”
“营地里是无差别屠杀!”江月白盯向陈玄鹤那张无动于衷的脸,“那个结界带的是赦免特权!先遣队是任务阁发了正规征召令去探路的!”
“探路?拿命探啊。”陈玄鹤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,随口吐在靴子旁的泥地里,“残缺地脉里全是上古死阵,不填几百条贱命进去耗光地脉的灵力,怎么蹚出一条安全的路?你不让他们死,难道让我们这些有品阶的执事去死?”
“镇魔司律例总纲第一条写得清楚,法度为护生而立!”江月白声音发抖,她从小背诵的信条此刻听起来像个笑话。
“死几个底层炮灰,那是正常的探路损耗。”陈玄鹤擦了擦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算当月的开销账目,“你今天拔剑走出去,明天你的名字就会加进下一批炮灰死囚的名册里。”
江月白僵在原地。
她看着陈玄鹤市侩的脸,又看向罗盘上的幽绿微光。她坚守的信仰,在这微光中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。
缚影网域中心。
帐内仅存的最后一点毒瘴被切碎。
李长生坐在烂泥里,睁开双眼。
眼窝深处的毛细血管因超载的压力接连爆裂。两道暗红的血水顺着眼角滑落,黏糊糊地糊住睫毛,最终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感官剥夺的剧痛如期降临。
听觉率先丧失。风声、外围的惨叫被强行切断,耳膜里只剩心脏狂乱泵血的闷响,像生锈的铁锤砸在脑门上。触觉随之变钝,浸泡在泥水里的双腿失去了温度感知。
他没有理会生理防线的崩溃,将窃天体的算力飙升到极限。
现实的轮廓从视野中褪去。
一个扭曲的乱码世界降临。代表残缺地脉的灰色代码像死结一般盘踞在地下深处,而缚影网的暗红丝线则像活体的倒刺,死死扎进这些灰色代码的缝隙里。红与灰交织的结界,正在匀速且不留余地地收拢。
司空错的结界收缩得极其均匀,每一根丝线的进退都互为掩护,没有任何逻辑缺口暴露在外。
如果不打破这种严密均匀的压迫节奏,根本挖不出隐藏在阵脚底部的物理控制锚点。
连天道都有漏洞,何况你这用破烂规则缝合起来的网。李长生在心底默念,剧痛让他的思绪变得像冰一样剔透。
在右腿彻底麻木前,他动了。
他没有结印防御,而是拔出腰间那把卷刃的凡铁短刀,毫无章法地在自己左臂的衣袖上狠狠划了一道。
由于失去触觉,这一刀直接切开了小臂的肌肉,血水渗出。他借着动作的惯性,将丹田里压抑的一股灵气,混着周遭泥沼的腥臭杂质,顺着翻卷的伤口猛地向外逼出。
这股带着强烈杂质的灵力,在死寂的结界中极其显眼。
紧接着,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出,身体极度不稳地倒向左前方。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试图从看似防守最薄弱的死角盲目突围。
隐藏在暗处的司空错感知到了这股溃散的灵力,以及那个狼狈的身体轮廓。
“蠢货。”
阴冷的声音里透着嘲弄。刺客的本能让司空错操控主阵盘,将原本均匀收缩的致命网线,瞬间抽调大半,全部向李长生扑倒的左侧集火。
嗡。
空气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大量暗红丝线向左侧的空间疯狂绞杀过去。
就在网线大量偏移的微秒之间。
乱码视界中,整个大阵的底层逻辑发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运转迟滞。
大量算力向一侧倾斜,导致缚影网的代码与地脉灰色乱码咬合的地方,产生了一次瞬时的逻辑过载。
李长生右侧三步外的虚空,一串流动的红色字符出现了卡顿。字符向两边散开,露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白缝隙。
大阵底层的物理锚点。
剧烈的撕裂感在脑海中炸开,李长生强忍着将要昏厥的极痛,将那个坐标死死刻进即将宕机的意识里。
找到了。
而在锁定锚点的下一瞬,他为了佯装突围而强行提起的最后一点体力彻底枯竭。
超载反噬全面爆发。
李长生双膝一软,彻底脱力,重重地栽倒在烂泥里。他的呼吸微弱到极点,双臂摊开,陷入了绝对的虚弱。
曲幽幽释放的最后一丝毒瘴,也在此刻彻底消散。
视线被重新拉回现实。
满地泥水与血污中,李长生仰着头。
数以百计沾满毒血的暗红丝线,趁着他倒下的瞬间,如同吐着信子的群蛇,切开了最后一寸空气。
丝线的最前端,已经贴住了他脆弱的咽喉。
避无可避。
